肚子鼓鼓的那個孩子——異位性皮膚炎，我先看的不是皮膚

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，他的兩隻手沒有停過。

四肢和額頭包著紗布，紗布底下的皮疹被抓到滲出組織液，有些地方見血。他整個人是焦慮的，不是坐不住那種焦慮，是身體有一個地方一直在叫他，而他只能一直回應它。

母親在旁邊跟我說，在學校會被排斥，她很怕別人的眼光。

她本身是護理人員。這幾年遍訪名醫、試過各種偏方和外擦藥，症狀總是反覆。中醫也看過——但那次之後，她心裡留下了一個很難拔掉的印象。

「看中醫會發得更厲害」這個誤解是怎麼來的

之前那次中醫治療，有兩個問題。

一是沒有人教她怎麼在中西藥併用的情況下，漸進式停掉西藥。二是中藥裡祛風藥用得太多。

結果就是皮疹發得更厲害，整晚不能睡。照顧的人撐不住，治療就中斷了。

從那時開始，「看中醫，病情會發得更厲害」變成一個既定印象。這個印象不是憑空來的，它有真實的經驗撐著——所以也不是講幾句話就能推翻的。

我只能從頭做一次，做對。

我第一個注意到的，是他的肚子

這孩子身形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徵：腹部鼓脹得厲害。

問診之後拼出來的樣子是這樣的：經常腹痛、排便不定時、嗜吃甜品、胃口不佳。而皮疹的分布很典型，四肢都有。

這兩張相隔十九天。我要妳注意的不是「變白了」，是型態換掉了：左邊摸起來是粗的，有一顆一顆的丘疹和抓破的痕跡；右邊已經平了，剩下的那層暗色是色素沉著——那是發炎退掉之後留下的痕跡，會慢慢淡掉，不是還在發炎。

脾胃為後天免疫之本。這不是一句拿來引用的漂亮話——對小孩的過敏問題，腸胃道的狀態影響特別直接。一個長期腹脹、排便不規律、靠甜食填肚子的孩子，你只處理他的皮膚，處理不完。

所以第一步不是止癢，是把飲食整個重新調整，並且配合補充營養品、益生菌，以及補充 Omega-3 這類抗發炎的好油。

關於益生菌，我想講實話

益生菌對兒童異位性皮膚炎有幫助，但幅度沒有市面上宣傳的那麼大，而且菌株之間差很多。

Huang 等人 2017 年發表在《Frontiers in Cellular and Infection Microbiology》的統合分析，納入 13 個隨機對照試驗、1,070 位兒童。整體來看益生菌組的 SCORAD 分數確實比對照組低，但平均差只有 −3.07（95% CI −6.12 到 −0.03）——信賴區間的上緣幾乎貼到零。

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分菌株看的結果差異極大：

• Lactobacillus fermentum：−11.42
• Lactobacillus salivarius：−7.21
• 混合菌株：−3.52
• Lactobacillus rhamnosus GG：沒有顯著效果
• Lactobacillus plantarum：沒有顯著效果

作者自己也說，目前還無法給出「該用哪一株」的可靠結論。

所以益生菌在我的治療裡，是配角不是主角。我不會讓家長把希望押在它身上，也不會因為它效果有限就不用——它是整個腸胃調整的一環，不是單獨拿出來的解方。

西藥不能說停就停

就診之前，他已經服用抗組織胺、外擦類固醇一段時間了。

剛開始我建議中西藥一起用，然後在我的規劃下，漸進式減少西藥。

這一點我要特別強調，因為它正是上一次治療失敗的地方。長期使用的外用類固醇突然停掉，會引發反彈，這在皮膚科文獻裡有名字，叫做局部類固醇戒斷。Khalil 2026 年發表在《British Journal of General Practice》的文章講得很明確：應該告知病人不要在沒有醫療監督下自行突然停藥，而在兒童皮膚科，這一點更為重要。

同一篇也誠實地指出，目前還缺乏有實證基礎的標準減量流程——所以減量的節奏必須跟著個別病人走，而不是照表操課。

我在另一篇裡寫過一位成人在反彈期的經過：類固醇停掉之後的那兩週。那位病人辛苦得多。差別就在於，這個孩子的西藥是被帶著慢慢放掉的，不是一口氣斷掉的。

那張記錄表

我給了家長一張記錄表，請她詳細記下孩子每天的作息、飲食，以及皮疹的變化。

這張表後來發揮的作用比我預期的大。治療期間有一個很明顯的規律浮出來：只要吃到發物、只要感冒，就會發出新的癢疹，滲出液也會變多。

這個規律不是我在診間看出來的，是從她的記錄裡看出來的。有了它，我才能具體指導他們避開誘發因素，而不是講一堆籠統的「少吃刺激性食物」。

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拍照——皮膚到底有沒有好，別問記憶，問照片那篇講的是同一件事：人的記憶留不住規律，紙和照片留得住。

最難的是阻止孩子抓

照顧過異位性皮膚炎孩子的家長都知道，最難的不是擦藥，是阻止那雙手。

病程嚴重的時候，睡一夜過後，棉被上都是皮屑和血點。常常治療到皮損快癒合了，一個晚上又被抓破，前面兩週等於白做。

這位母親因為本身是護理人員，在這方面很有經驗。她用醫療級透氣護套阻止抓傷，而且——這是我覺得最厲害的一步——她把護套直接縫在內褲上，做成衣著上的全面防護，讓孩子睡著的時候也脫不掉。

配合外擦中藥，滲出液很快止住，傷口癒合的速度明顯變快。

第三個月，破功了

治療到第三個月的時候，家裡安排了旅行。

曬太陽、飲食和作息全部脫離常軌，記錄也忘了寫。

回來就診時，我看到的是幾乎回到初診的狀態：臉上像燒燙傷一樣鮮紅乾燥，有些傷口裂開滲出組織液。

我想把這段寫進來，是因為這種事在真實的療程裡一定會發生。不會有哪個家庭能四個月完全不出門、不鬆懈。

重點是後來怎麼樣：因為前面三個月已經把體質打底打好了，這次只用了一週的內服清熱加外敷藥膏，兩週內就緩解，不再乾裂。

同樣的誘因，初診時要花好幾個月，這時候只要兩週。這個差別本身就是治療有沒有進展的證據。

四個多月之後

在醫病雙方四個多月的努力之後，目前只剩下少許部分皮膚略為乾燥。

但最讓我高興的不是皮膚。是這個孩子找回了自信，開始可以跟同伴一起做戶外活動，不再被天氣綁住。

給正在照顧的妳

如果妳是那個半夜起來幫孩子擦藥、幫他把手拉開的人，我想跟妳說一件事。

妳的疲憊是真的，而且它被量化過。

Ramirez 等人 2019 年發表在《JAMA Dermatology》的研究，追蹤了 11,649 對母子長達十一年。結果顯示，孩子正在發作的媽媽，出現入睡困難（校正後 OR 1.36，95% CI 1.01–1.83）、主觀睡眠不足（OR 1.43，95% CI 1.24–1.66）、白天精疲力竭（OR 1.41，95% CI 1.12–1.78）的比例都顯著較高。

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一句是：孩子的睡眠問題，並不能完全解釋媽媽的睡眠問題。 換句話說，就算孩子那晚睡得還可以，媽媽也還是醒著——因為警覺沒有關掉。

所以當妳覺得「怎麼當個好媽媽這麼難」的時候，那不是妳的問題。那是這個病本來就會壓在照顧者身上的重量。

醫師在這種病裡扮演的，其實不只是診斷和開藥。更多時候像個健康教練，把該注意的因素一項一項交代清楚。真正能打贏嚴重異位性皮膚炎的，是家庭跟醫師的密切配合——單靠哪一邊都不行。

如果妳想開始，最簡單的第一步就是拿起筆，幫孩子做記錄。下次回診時，醫師看到那份記錄，能判斷的東西會比問診十分鐘多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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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這篇：本文為個案治療經過的紀錄，已隱去可辨識個人身分的細節。每個人的體質、病程、共病與生活條件都不同，文中的治療方式與時間僅代表這一位病人的過程，不代表其他人會有相同的結果，也不構成個別醫療建議。孩子的皮膚問題請由合格中醫師或皮膚科醫師面診後評估；請勿自行停用或調整任何處方藥物。